【窥听者】 窥听

发布时间:2019-07-27 10:28:33   来源:行业经济    点击:   
字号:

  一

  夜已深沉,楼道幽暗,白昼无法发觉的声响,夜晚在成倍缩小。上半夜烙煎饼一样,不断翻来覆往,刚刚有了一丝淡淡的睡意,一声孩子的啼哭却如缯帛撕裂,送给我一个夜半惊魂的尖叫。

  突兀的哭喊,像一张黑网,把整个世界牢牢罩住,轻浮的睡梦霎时被扯得粉碎,人在黑网中挣扎,身体无路可逃……

  很多个夜晚都是如此,骇人的哭声如受惊的小兽,在黑私下横冲直撞,朝我的胸口奔扑而来。

  我弄不明白,那孩子为何总在半夜里啼哭。

  终于在门外的电线杆上见到了巴掌大的红纸,上书:天皇皇,地皇皇,我家有个夜啼郎;过路小人念三转,一觉睡到大天光。

  民谣好像咒语,神奇得不可思议,从此,夜哭的孩子呼呼大睡,夜晚恢复了平和安详。

  关于一个流浪者来说,居住在隔音极差的修建物内,无法回绝任何丁点的声响:一阵风,一场雨,老鼠追咬,飞鸟扑翅……那些没有过滤的声响,把我的听觉磨出了厚厚的老茧。

  当然,有时分我也会感谢一些声响,由于是那些声响传递着生活的质感,使我取得一种肉体慰藉。当荷尔蒙到达一定峰值时,那声响就会让人春心荡漾,勃然亢奋。比方隔壁床板有节拍的响动,随同着咿咿呀呀的快意,这样的声响会让人心跳减速、血脉贲张,声响唤醒男人的愿望。

  卧室的里面是一架旋转的木制楼梯,楼梯通往头顶的房间。因年代长远,老旧的木板像缺钙的老人,榫眼松动,木梁摇摆。脚板踩上往,船桨一样吱呀作响。于是,在清晨或傍晚,我的头顶常常会响起各种各样的声响,那是一些身份不明、常常变化的脚步。有时是合租民工驮着沉沉的包袱,有时是漂泊歌手牵着他的情人,有时是涂粉抹脂的小姐诱惑着她们的过客。

  清晨4点,一阵哮喘般的咳嗽声响起,豆腐坊那对中年夫妇起床,开端繁忙。合上电闸,电磨呼呼地转动。浸泡多时的黄豆,撑着饱胀的身体,在一阵噪声里碾磨成白色的浆沫。黄豆由固体变成了液体,然后过滤、加温,盛进分发着杉木气息的木桶。

  乳白色的浆汁,飘着黄豆的幽香。女人往豆浆中参加石膏,或点上卤水。少顷,豆浆开端凝聚,变成一桶雪白的固体。用手一碰,悄悄颤抖,像丰乳肥臀的婆娘。

  在漂浮着豆花的作坊里,丰满的黄豆变成了另外一种形状。作坊的声响停息之后,天渐渐放亮,豆腐在木厢中曾经成型。男人把豆腐装上车斗,脚蹬三轮,穿过小巷,拐人正街。铃铛一路叮咣作响,“——豆腐哦!豆腐!——卖豆腐!”呼喊声响彻清晨的街巷。

  久居此地,我了解了声响与工夫的关系——两者相互提示,各有修饰,即使是闭着眼,也能摸洁白天与夜晚的界限。声响是对生活最真实的再现,不同的生活,传递出不同的声响。

  我从未埋怨过这些喧闹的声响,相反我情愿生活在这种接近尘世的声响里,它让人感遭到底层世界的真实和丰满。聚居一处,彼此不分上下、不问去路,图的是繁华和随意。固然只是一块门板相隔的邻居,但为了生计,素日很少串门会面,更难得相聚饮酒、一同品茶。频繁改换的住户,见面少有问候,热情者会点个头,算是招呼,但心头冷热,在自在往来的声响里日日相会,时时交流。

  二

  窥听不即是窃听,前者并有意识,后者带有分明行为动机。在某种特定场景中,窃听成为一个特用名词,让人联想到行为诡异的特务。那种捕风般的高明手腕,那种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、形影不离的鬼魅进程,让人毫毛竖立,防不胜防。

  墙有缝,壁有耳,那种无处不在的窃听,已不再停留于伦理品德层面,而上升为一种关乎出路命运、决议生死存亡的斗智斗勇。窃听是自动的有目的、有手腕、有预谋的行径。而窥听就显得掉以轻心,它是主动而又无客观动机的、无歹意的行为。

  可是无论怎样辩护,窥听者究竟是一个不雅的称谓,一个令人为难的角色。但是,细细回溯这些年的生活片中断,有些行为真的是身不由己,全是因环境的影响,与品德人品有关。

  初进城里,支出微薄,居舍只讲租金昂贵,于是遍寻偏街陋巷、破旧棚区。穿行在墙面斑驳的胡同里,踩着湿滑的青砖,被房东引进一处灰头土脸的老宅。

  虽说是套间,但联系空间的物体是一些隔音极差的木板,老鼠、蟑螂自在往来,进耳的不只是风声雨声,还有邻家的锅声碗响,小夫妻日间鸡毛蒜皮的拌嘴、夜晚缠绵恩爱时的耳鬓厮磨。

  睡眠不好的夜晚,众人静谧,唯有我双耳喧嚣。声源来自不远处的修建工地,搅拌机隆隆作响,体积庞大的货车负重前行,受惊的地皮随着哆嗦。当远处的声响渐次稀落之后,近处的声响接着轮番退场。开端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然后是性急的猫狗趁黑纠缠,夜色里放肆追咬,兴奋喊叫。再接着声响抵近了身旁,右边的男邻居或许是酒桌上贪杯,鼾声雷动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味。左边的女邻居,节省度日,精于算计,水缸里叮当作响,那个哭泣的水龙头像纵欲过度的肾虚者,滴滴嗒嗒,从春到冬不断尿频尿急尿不尽。实在在日常中,每团体都有能够身不由己堕入窥听的地步。听和看是两种一模一样的生活行为。闭眼像入夜,只需不睁开眼睛,你就什么也看不见,这是人对眼睛的无效控制。而担任听觉功用的双耳,历来就不愿随便受外力的管束。耳朵是人体最敏锐的器官,也是最繁忙的器官。他的倾听功用除了进睡之外,在任何时分、任何场所,都是全天候运转,不知倦怠地将各种声响吸收过去。

  耳朵关于声波的捕获,像流水一样自然。我们无法封闭听觉的阀门,不能左右耳朵的使命。哪些该听,哪些不该听,无法选择。因而,当一些不该听到的声响无遮无拦地进进耳膜时,窥听二字便在有意识中完成。

  我曾在一个机关大院住过两年,房改之前,这个大院像一支高度纯真的队伍,不答应家眷之外的任何人进住。关于一个没有驻军的山区小城来说,担负近百万人口治安治理的县级公安局就是一个准军事化机构,普通人不敢随意人内。

  由于受老城区天文条件的限制,小城的机关与居民挤挤挨挨地聚在一块,后面紧临大河,前面背靠大山,弹丸之地,的确找不到一点伸展的余地。为了应用无限的空间,每个单位都在想尽方法改造房屋,因而构成一个特殊的构造。临街的修建是局机关办公大楼,大楼内辨别挂着刑侦大队、治安大队、缉毒大队、经侦大队的牌子。前几年,还有一栋红砖屋子,驻守着消防大队,几辆消防车停在后院,有时分那逆耳的119警报会忽然响起。再往前面就到山脚下,那里撤除了很多芜杂的修建,建了两栋家眷楼。后面下班,前面居家,民警得独享自家的便当。家眷院再往前面就是海拔三百多米的凤凰山,山上植被残缺,矮小的马尾松一片翠绿。

  从高山往上看往,山腰处有一个特殊的修建,那里高墙岗哨,一派威严,素日里极少见人光临。很多人都不清楚那几栋顺山而建的房屋是关押犯人的看管所。关于大少数遵法者来说,看管所是—个既生疏又恐惧的中央。记得第一次站在山脚下仰视那处修建,我就有一种希奇的想法,想象那个犯人成堆的中央能否会发作点什么。

  没多久,事情还真的发作了。自然这是一种偶合,事先恰好看完昂利·沙里叶的自传体小说——《越狱》。我只是胡乱想象,并非具有特异的猜测功用。

  某天深夜,一阵逆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,我在惊慌中醒来,强睁双眼,跑到窗前,还没等我明白怎样回事,发现周围围满了荷枪实弹的公安和武警。

  院内车灯闪烁,警笛齐叫。如此调兵遣将,一定不是大事。大家都困在屋子里,不许迈出半步。由于从未有过此种阅历,心里难免紧张,于是悄悄推开窗户,向邻居打听。邻居的儿子是一名巡警,自然比我们外人更晓得内情。夜色里,邻居一脸紧张,他压低嗓音,静静地通知我:“看管所失事了,一名杀人犯越狱逃跑了。”

  那个早晨,我再也没能进睡,想着悲天悯人的杀人犯越狱逃跑,就像一头饿虎钻出了笼子,那该是一件多么风险的事情1

  2008年,汶川地震后不久,这个院里又一次演出了半夜惊魂。假如不是这一次阅历,警察身上的奥秘颜色——英勇、聪明在我心里会不断向前延续。

  一名寓居偏僻的乡村汉子,突发奇想,自编一条手机短信,深夜发给一位冤家,想搞点恶作剧。

  短信内收留:接下级告诉,今晚1时至3时,我县将发作5.5级地震,请大家作好防震预备。很快,这条带有弱智性质的短信在全县各地急速转发,有些举措迟缓、打字不纯熟的老人,干脆直接拨打电话,打了亲人,打冤家,一工夫地震音讯成为战地空袭警报,从乡村传递到城里,从城里回流到乡村,潮水一样漫卷,惊慌的人群倾巢而出,寻觅视为平安的中央。

  这一夜,惊惶失措,低潮迭起,电话拨打、短信发送、创下历史新高。县城居民潮水般往广场涌往,地势空阔的河边、街中也都四处挤满了人,曾暖和亲切、爱之不舍的家,被人们弃之抛之,像宅兆一样阔别。

  普通百姓呈现惊慌还无情可原,谁知院里的警察一样求生心切,带着家人火速逃离。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音讯,没有一团体能冷静剖析,没有一团体停止感性的质疑。关键时辰,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,先跑出家门再说。

  大人的惊呼,小孩的哭喊,乱成一锅粥。妻子抱着孩子预备出门,被我劝住了。我第一反响这是谣言,假如有如此精准的预告,汶川地震就不会无数以万计的同胞遇难。刚刚过来的大地震使人们成了惊弓之鸟,虽然这样的谣言显得极为低级和弱智,但在危殆之时,人的智商也会随着降低,来不及验证音讯的真伪,逃命吧!

  有些人家求生愿望过火激烈,连门窗也来不及关好,后果临危不惧的小蟊贼乘虚而人,金银首饰、现金衣物悉数卷走,弄了个盆满钵满。这一夜,仅县城就有几十户人家被盗,还有很多患心脏病、高血压病的老人过度惊吓,弄得病情减轻,连夜被送进医院抢救。

  天亮之后,城市像退潮的大海,回于宁静。刚刚过来的混乱恐慌像梦一样,找不到痕迹。下班之后,这个谣言不攻自破,而且还上了省卫视旧事联播。被惊吓了一个早晨的人们,全都显得垂头丧气,非常懊丧。如此这般的恶作剧,就像一群大人被一个老练的孩子戏弄了一样,更多的是对肉体的骚扰。思想缜密的警察,一脸倦收留,打着哈欠往下班。

  三

  搬进院子时,正是盛夏,早晨简直每家每户都会翻开房门,坐到阳台上歇凉。屋子是二十多年前建的,无论是规划设计,还是外部装修,都早已过期,尤其是采光不好,客厅和卧室即便是正午时分也一团乌黑,整天需求灯光照明。到了2000年后,公房转为私房,有了产权证的房东陆续转卖,不少人作为二手房东先后住进了这个院子。

  我寓居的单元靠左,二层,恰好对着治安大队的办公楼。那是一个闷热的夜晚,吃完饭,洗了澡,我到阳台透风。推开门,对面灯火透明,一个带套间的办公室传来声声怒喝,紧接着听到有人尖叫!“打人啦!打人啦!警察打人啦……”

  不一会,楼层上响起了芜杂的脚步声,我从窗户上看过来,看到对面屋子里围满了人。有穿警服的,也有穿便装的。当喧哗声停息上去之后,有一名年老警察走到了窗前,他的手机像夏夜的蛙鼓,响个不停。也许是生疏号码,手机响了许久,他就是不接。后来能够是忍耐不住顽固的拨打,终于接了,可启齿便火喜洋洋。从他的电话中,我根本晓得了事情的原委。一个地下买马的窝点被查,几名为首者被带到了治安大队,正在听候处置。此时,里面求情的电话接连打过去。这种案子普通状况下都得交一笔很重的罚款,然后拘留十天半月,再放人。

  从警察的口吻中能觉得到,求情者与警察应该熟习,不过交情似乎并不是很深。警察怒喜洋洋的态度足可阐明,电话那边的人既不是官员,也不是大款,不断在请求从轻处分。可警察短少耐烦,很明白地说,下面给他们队里定了经济目标,如今工夫过半,罚没义务却差得很远,触及经济处分的案子,一分不能少。公安局不是菜市场,没有还价讨价的……

  警察掐了电话,拉下了窗帘,那一晚,对面办公楼的灯不断亮到深夜。后来我无法知晓那个案子是如何处置的,究竟罚了多少款,拘留了多少天,这些都不是我所关怀的。

  有时看到一些在街头斗殴的混混,伤了人,被抓出去。紧接着,发现他们身后的美丽女友忙上跑下,四处求情。不知经过什么办法,一眨眼,真的把人放了。

  虽然出进于这个院子,但我历来没有和这个院子里的警察有过直接的交往。天天行色匆匆往来于上放工的路上,我只关怀物价能否下跌,孩子成果能否波动,指导对我的评价能否自始自终。

  清晨或傍晚,一些不知姓甚名谁的警察与我擦肩而过,他们手上拿着厚厚案卷,匆匆地进进楼道。作为一个借居者,居住这个院落,我总感到本人像是混进了队伍中的闲杂者,我不该窥听那些接近于秘密的声响。

  四

  但是,这个依山而建的县城,很多部分都一块拥堵。公安局的右边紧挨着人民医院,人民医院的右边紧挨着建立银行,建立银行的旁边是政府大院,再过来是第一小学和第一中学。